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6-01-21 10:50
□張爽
為了明早給孩子做羊肉燴面,我決定先把羊肉煮上。刷鍋、剝蔥時,指尖觸到清涼的水,忽然想起小時候冬日里父母在廚房忙碌的畫面。心里仿佛被什么柔軟而沉重的東西輕輕一撞——是幸福,也是感傷。幸福的是,那些溫暖的記憶早已融進血脈,此生不會淡去;感傷的是,一切已那樣遙遠——父母不再年輕,老屋不會重建,童年也永不回頭。
小時候的冬夜,尤其寒冬臘月。夜空是靛青色的,月光清冷,大地凍得硬邦邦的,泛著銀霜。而我家廚房的燈,總是亮著。那朦朧的、橘黃的光芒,在沉沉的夜里,像一顆溫潤的琥珀,永遠嵌在心底。
靠東墻的灶臺,摸上去總是熱烘烘的。掀開厚重的大圓木鍋蓋,滾燙的白色熱氣“呼”地撲面騰起,帶著谷物與面食樸實的甜香。箅子上常擱著饅頭、包子,瓷碗里燉著咸菜雞蛋,鍋底的小米粥正“咕嘟咕嘟”冒著泡——那是母親為晚歸的姐姐備的夜宵。奶奶忙完一天的生意,常拄著小竹杖踱進來,和母親一邊摘早晨的菜,一邊說些細碎的家常。我寫完作業跑進廚房,多半是為了“檢查”從姥姥家抱來的那只白貓有沒有又偷偷爬上灶臺。母親呢,似乎永遠在忙碌,身影在氤氳的霧氣與昏黃的燈光間穿梭。
那樣的冬天,傍晚常會飄起雪。細碎的雪花悄無聲息地落下,不一會兒,屋檐、院落就白茫茫一片。這樣的夜晚,母親常會在廚房煮上一鍋羊架。大鍋里的清水漸漸沸騰,灶膛中的木柴噼啪作響,廚房很快便如仙境一般——輕紗似的水霧,裹著噴香的、帶著膻氣的肉味,暖烘烘地彌漫開來,連梁頭上懸著的燈泡,也被霧氣籠成一團朦朧的光暈。
母親利落地拆好羊頭。羊腦蘸一點醬油和香油,是無比鮮美的解饞之物。姑姑和爸爸常半開玩笑地叮囑:“小姑娘晚上少吃,虎背熊腰不好看。”但只要父親不在,母親總是默許我多吃一些,還把最好的部分悄悄留給我:骨頭縫里的脊髓、羊尾上的細肉、切得薄薄的深色羊肝……直到霧氣散盡,燈泡重新露出清晰的模樣,母親也已把骨頭上的肉剔得干干凈凈,收入白瓷盆里。那是明天熬羊肉湯的底氣。
煤球爐上的水壺蓋被蒸汽頂開,發出“噗噗”的聲響。母親試好水溫,我便滿足地洗漱,蹦跳著回屋睡下。我的一天,就這樣安穩地、暖洋洋地過去了。但我從不知道,母親夜里幾點才能歇息——就像現在,我的女兒也不知道我幾點入睡。
如今想來,廚房里日復一日與鍋碗瓢盆相伴的時光,或許是母親青春悄然流逝的“戰場”,卻也是我整個童年汲取溫暖與力量的“基地”。
現在的母親,依然是家里專業的“做飯員”。六個外孫女個個喜歡這位慈祥的外婆,她精通廚藝又懂得孩子心理。我從她那里,不只學會了生火做飯,更學會了“母親”這個身份背后,那份無需言說的承擔與傳遞。就像今夜,我也在為自己孩子的早餐做準備。
隨手寫下這些零散的文字,用以記錄。愛,或許從來不需要聲勢浩大的告白;它更多的時候,就藏在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里,藏在深夜廚房那盞不肯熄滅的燈光中,藏在掀開鍋蓋時撲面而來的、帶著食物香氣的溫暖霧氣里。
隨著歲月流轉,我們會帶父母去各式各樣的餐館,品嘗天南地北的菜系。那些滋味固然新奇豐盛,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。少了那盞特定的燈,少了那團熟悉的霧,少了那種篤定的、讓人心安的等待。
于是有時我會想,無論在哪里吃飯,無論掌勺的是誰,只要我們內心深處,常懷著一種對父母、對生活本身的感恩,這樣的一日三餐,才會吃得心安理得,更有滋有味。那“熱氣騰騰”,是千家萬戶窗子里透出的光,是家家戶戶廚房里升起的暖意與炊香。
愿我們在三餐四季的平凡流轉中,不僅能品嘗出家的踏實,更能細嚼出歲月本身那份綿長而醇厚的芬芳。那芬芳,源自記憶里的灶火;那余溫,至今未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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